木晋峰

我是韩信吹,滤镜八百里,不接受反驳,拒绝ky。

大梦不央(邦信)(8)

 “人活着,值得去亲身体会的事还有很多,你还年轻,不要往南墙上撞。”刘邦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沉沉地道,“韩卿累了,该歇息了。”

  韩信慢慢垂下头,绑在身后的双手紧紧攥在一起,竟是掐得骨节发白。他死死咬着牙,眼眶子一阵发热,让他连睁开眼都不敢,过了老半天,才终于颤声道:“陛下赐的虎符太重了,臣力有不周……还是还给陛下吧。”

  

  刘邦把韩信在长安扣了大半个月,直等到入了秋才把人放回淮阴,只是那时这大汉最大的异姓王已经不存在了。

  “陛下能放淮阴侯回去,也算是仁德了。”张良手里捻着一只细细长长的铜香铲,慢悠悠地刮拉着瓷壶里的香灰,似乎已经对于某人习惯性的不请自来习以为常了。

  张良的茶室布置得十分雅致,用的基本都是些素净的楠木,也没什么雕饰,小门借了一方外景,春绿秋红,现在正是霜叶飘零的节气。这日风不算太大,张良索性就把珠帘敞开了,刘邦侧眸出神地看着门外的矮枫,枯红的叶子零零散散地缀在枝头,有种说不出的清寂。

  “子房倒是会说话。”刘邦笑了笑,“只是怕重言心里还是要记恨于寡人。”

  张良坐在门前的一方阳光里,秋日的阳光带着些凉意,再加上他一身素白的锦衣随意地挂在身上,更显得形销骨立,刘邦看他静静地坐在那,竟是有那么点遗世独立的味道。

  他眼都不抬,刮拉好了香灰,又不急不慢地把香铲放在了一边的檀木架子上,拿灰押把香灰细细地碾平:“陛下自问心无愧,又何怕淮阴侯记恨呢,陛下虽是防着他,却也帮了他。”

  刘邦感慨道:“寡人也没办法,要怪只能怪重言太年轻了。”

  张良把银香篆轻轻地放在碾平的香灰上,仔细地摆正,前言不搭后语地自顾自地讲道:“臣听说南疆有一种猛犬,虽说是犬,却有与群狼一战之力,此犬虽狂,但一生只认一主。”

  刘邦道:“若是那主人离去了呢?”

  张良道:“那余生也决不易二主,即便是前主的血亲家人。”

  刘邦凉凉地笑了一下,叹了口气道:“那之后不是前主的家人宰了那犬,便是那犬伤了家眷。”

  张良但笑不语,把香粉一层一层地洒在香篆上。

  两人皆是一阵沉默,刘邦盯着窗外的红叶看了半晌,又冷不丁地问道:“子房以为,韩将军可否谓之忠臣?”

  张良没有直接回答,也仍旧没有抬眼,不疾不徐地道:“忠臣有三种,一是忠国之臣、二是忠君之臣、三是忠主之臣。”

  张良虽说没有道明,但韩信属于哪种,刘邦心里已经有了数。

  韩信的确是忠,如果韩信不忠,那他当年手握足以翻覆天下之兵的时候早就反了,哪怕是三分天下也决不甘心屈居人下。

  可韩信忠的不是这大汉,也不是君王,他忠的只是刘邦此主而已,就算硬要说是忠君,恐怕也只是这一位开国之君。

  刘邦削楚王为淮阴侯,不仅是为了救韩信的命,也是为了救自己儿子的命。韩信此时助阵刘氏,不是因为刘为汉室,而是因为刘邦。

  韩信太年轻了,若是任其坐大,等到刘邦死后,除非吕雉将其除去,不然他不会屈居于其他任何人,包括新帝。

  所以刘邦打心眼儿里盼着韩信能有一天彻底开窍,和张良一起安安心心地修仙问道。

  “江山,毕竟还是刘氏的江山。”张良淡淡地道。

  刘邦闻言转过头来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了一阵:“那子房认为这刘氏中,何人宜为储君?”

  张良填香粉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道:“陛下,储君已定。”

  刘邦道:“并非不可易。”

  “大汉根基未稳,陛下凡事还需三思而后行。”张良拿着一只细长的铜杆,铜杆的末梢有一枚小小的铜球,此时正轻轻敲打着香篆的边沿,把残余的香粉一点点震了出来。

  可如若储君是刘盈,那吕雉的势力就再也不可遏了——虽然这样也并非是百害而无一益,至少吕家会替他翦除大汉所有可能的隐患,而且吕雉是新帝生母,皇室也不会有太多内斗,虽然于百官是一场动荡,但于天下安定百姓和乐却是一份福祉。

  只是他不敢想象自己身死之后,韩信若是不懂自保,将会如何。

  为天下而负一人,若说是值当,只怕口里还会泛苦。

  张良抬眸看了看他,阳光下清浅的眸子里含着淡光,脸上没什么表情,轻声道:“陛下若是为仁君、明君,便要取舍。”

  值得吗?

  刘邦垂眸想着。

  用绝代之人,换蜉蝣众生。

  “子房啊,”刘邦长长叹了口气,“寡人有时实在是不知道韩将军到底想要什么。”

  张良没有接话。

  “那你呢?”刘邦又接着问道,“子房想要什么?”

  张良一向是一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姿态,可是这一回在夺嫡中却异常坚定地站在了太子刘盈那一边,刘邦也是忍了许久,今天才总算找机会套了他的话——他要知道,张良支持太子究竟是于公,还是于私。

  张良不慌不忙地把香篆轻轻拿起来,一丝不苟地拓出了个“寿”,他抬眼看向刘邦,眼角的纹路长可入鬓,似笑非笑地道:“臣除了这把百无一用的老骨头,别无所求。”

  刘邦哑然,过了一阵,才苦笑了一下。

  张良此举既是于公也是于私,于公是为天下,于私是为了在吕雉那里卖份人情,留条活路。

  而他却怪不得张良。

  谁让自己老迈呢?

  自己护不了短,还不允许别人自谋出路吗?

  “子房实在是精明啊,”刘邦怅然地笑了笑,“有机会还要多提携提携重言,他还年轻。”

  张良取了一星火,小心翼翼地点燃了那“寿”字,白雾渐渐地袅袅腾起,幽沉的香气缓缓散开。

  张良笑道:“韩将军乃千古难遇的战神,国士无双,能与韩将军相处,自然是臣的荣幸。”


  韩信回淮阴以后就再没来长安看过刘邦,明明年纪轻轻正值壮年,却成天称病在家,有时候干脆连客都不见。

  韩信过于安分了,已经不仅仅是避世,而是厌世了。

  刘邦也担心这小子心高气傲,八成心里还是记恨自己的。他平日里也不好找人打探韩信的起居,万一被发现了又难得解释,好在总算是劳动了张良的大驾,让这老道亲自去了淮阴。

  其实张良心里对此是喜闻乐见的——他总算是找了个名正言顺的理由逃离长安了。

  从前楚汉之争的时候张良就当过韩信的军师,这回俩人一对上头,反正都是闲人平时也没什么事干,索性就整理起了兵书。

  而刘邦也终于好不容易从张良写来的信里得知了韩信的近况。

  张良走后过了半个月,夺嫡之争正是如火如荼的时候,太子身边赫然出现的四个人让全盘局势瞬间倾斜,原本各执一词的两党之中,赵王一党却登时哑了火儿。

  ——商山四皓。

  那是刘邦求着巴着恨不得亲自上门给人家老母亲祝寿都请不来的四位名士。

  可如今却成了太子的“跟班儿”,从早到晚形影不离,上朝下朝、甚至连游园赏花都跟着。

  这是故意做给刘邦看的。

  赵王如意乳臭未干,而太子羽翼已丰、贤德爱人,若是刘邦不传刘盈而传如意,那就是昏聩、那就是不识人——储君势力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动不得了。

  其实刘邦也未尝没有料到,所以即便是看见太子成天带着那四位老爷子同吃同住,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又给张良写了封信,上头的内容很简单——

  “爱卿的主意?”

  张良回信答曰:“然。”

  刘邦知道张良要在吕后那里留退路,却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卖了这么大一个人情给吕雉。

  关键是这老小子还专门卡好了时间,刚给刘邦捅完篓子就马上跑到韩信那儿去躲着,就算刘邦想骂也逮不着人。

  刘邦哭笑不得地想:

  披上毛比猴子还精的老东西。


  那天晚上刘邦自己一个人在未央宫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喝了个烂醉,然后摇摇晃晃地去找了戚夫人。只是这老色鬼破天荒地什么都没做,眼神呆滞地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只觉得怎么看怎么像,可越是像他心里就越是难受。

  特别是那眉眼,像极了那人收兵歇息时柔和的轮廓,他仍然记得那夜的月光下,那人独自坐在营帐外头,垂着眸子漫不经心地擦拭着手里的剑,温柔得像是在抚慰爱人。

  刘邦慢悠悠地揽过了戚夫人的肩,鼻腔里粗重地喷洒着热气,一开口就是股刺鼻的酒味儿,他贴着戚夫人的耳朵,呼出的气烫得戚夫人耳根子都热了。只是没想到这醉鬼口齿还算清楚,听他低沉沉地开口道:“戚姬,答应寡人一件事。”

  戚夫人紧绷绷地点了点头:“陛下请说。”

  “待寡人百年之后……你带着如意回他的封地去,此生绝不再入长安……”


  日子平平淡淡地过了两三年,其间乐于诋毁韩信的人仍是层出不穷,只不过大多都落不了实锤,刘邦也就没有太过在意,毕竟现在张良还在淮阴,韩信做事应该还是有分寸的。

  直到有一天,一阵让刘邦感到极为不适风声在朝中隐隐传开了。

  ——淮阴侯要兵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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