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晋峰

我是韩信吹,滤镜八百里,不接受反驳,拒绝ky。

大梦不央(邦信)(4)

  世间求不得之苦,纵使是两厢无过,也依旧一次次如这般擦肩而过,近在咫尺,远在千里——百思不得其解,终是只得道一句“无缘”。

  刘邦只笑了笑,轻描淡写地道:“那便如此吧。”

  我也只是想知道,到底护不护得住你。


    项羽身死,大汉问鼎中原。

  同年,刘邦登基,易“季”为“邦”,意在“邦”之字曰国。

  刘邦登基大典之后兴许是因着大业已成,绷了近十年的身子一朝松下来,就病得一发不可收拾。

  病来如山倒,刘邦本来还一向自诩是老当益壮,这才病了没几天就已经长出几根白发来了。然而王朝新成,还有许多事未果,朝廷百官都等着他示下,他倒好,趁着病倒是躺了个清静。

  这些日子刘邦整日昏昏沉沉的,本来刚刚还是白天,迷迷糊糊地一闭眼,再睁开就是深夜了。中间他做了好几个光怪陆离的梦,有些是还在沛县的事,有些是后来起兵的事,但这些梦十有八九都跟那个人有关。

  刘邦几乎要烧坏的脑子也理不清其中的逻辑,更想不明白为什么一闭眼尽是那个让他爱恨不成的齐王。

  其中有一个梦他记得最为清楚,梦里的他好像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一睁眼发现自己似乎是飘在人家房梁顶上,低头一看,是一片陌生的场景。

  屋子里的陈设不像是汉的风格,也不像是楚地制式,倒是有些像……齐地?

  说起来南征北战这么久,他还真没怎么去过齐地,当初齐地攻陷的时候他未亲临,也就没什么太深的印象,唯一的印象就是在那之后韩信向他讨封齐王的事。

  当时一开始他确实是怒不可遏,但时间久了,特别是人老了以后,这些事情也就慢慢想明白了。

  正下方是一张檀木桌子,桌上摆着一块偌大的沙盘,上头歪歪倒倒地插着几只小旗子,有些已经被拔走了,只剩下一个个小小的圆孔。

  而站在桌前的人,是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的人。

  只见韩信身上还披着冷甲,身上干涸发黑的血迹也还没来得及清理,额头上有几处不大不小的擦伤,虽说是看着有些狼狈,但似乎还挺精神。

  他此时正目不错珠地盯着眼前的沙盘,眼睛都盯得发直了,也不知道脑子里在盘算什么。

  过了没一会,一个人走进来跟他行了个礼,韩信微微点了点头,招手把他唤到身边。

  这人个子也不高,五短身材,脸也小,却长了一对儿大小和脸极其不搭配的大眼,眉毛也浓,从上头看简直像两条毛茸茸的黑虫子爬在他的眉骨上,站在身形修长的韩信身边,怎么看都觉得有几分滑稽。

  刘邦隐约觉得这人似乎在哪见过,想了半天,才终于福至心灵地突然记起一个名字。

  ——蒯通。

  他听见韩信还算尊重地叫了那人一声“先生”。

  刘邦的记忆里,韩信似乎只叫过张良和萧何“先生”,没想到原来还有一位“蒯先生”。

  两人随口客套了几句,便听韩信又说了一句话。

  “我想向汉王讨一块封地。”韩信说这句话时的语气淡得就好像是在寒暄天气一般,听不出一点喜怒哀乐来。

  蒯通被他这么冷不防的一句话弄得一愣一愣的,不太肯定地又问道:“将军您是说……眼下?”

  韩信点了点头。

  蒯通吞了口唾沫,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又实在是不放心地低声确认了一遍:“您可……想清楚了?”

  韩信暗叹了口气,撇了他一眼:“不然呢?”

  蒯通闭嘴了。

  那个时候刘邦被项王围在荥阳,弹尽粮绝,吕雉等家眷还在西楚当人质。

  两人之间一阵沉默,过了半晌,韩信才老大不情愿地撩起眼皮抬眸看了他一眼,只见眼前这人紧张得嘴唇都发白,不由得好笑道:“你着急个什么劲?”

  蒯通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欲言又止地连着叹了好几个“哎”,才终于苦着脸抱怨道:“有时在下是真的想不通,将军究竟想要什么。”

  “有什么好想不通的。”韩信笑了一下,“噌”地一声拔剑出鞘,拿着长剑在沙盘上来来回回拨拉几道,把人家好端端的小山包和小旗子全部挂平推倒,再用剑尖在平整的沙面上,歪歪扭扭狗挠似的画出个还勉强能看的地图来。

  至于这地图的观赏性能有多高,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

  蒯通心情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地图”。

  只听韩信自顾自地开始道:“西边是汉,中间是大楚,右边这一小块——是齐。”

  韩信中途看了蒯通一眼,接着说:“两年前的彭城,反楚之盟土崩瓦解,我大汉损兵折将几十万人,吕夫人与小公子被迫为质,而且不仅如此……大汉在四境之中人心大失,如今若是再想建起当年的盟约,恐怕是不可能的了。”

  “如今之计,只能是强夺了。先生请看,现下北方已取西魏代赵,南有九江英布,只要齐地一定,便能对西楚呈合围之势,万无一失。”

  蒯通仍旧不说话,沉默地看着韩信在桌上来回比划。

  韩信所说的,确实在理。

  就连刘邦心里也清楚,当时那个情况,大汉虽然在四境各国中文说武夺了不少“盟友”,但有哪个是能保证绝不倒戈的?北方那些个强夺而来的小国就不必说了,南方的英布当年本身就是项王的老部下,就连承诺归汉都是秘而不宣的,不就是为了给自己留个余地嘛。

  当初刘邦想在彭城调个兵,有几个应声而来的?喊了半天,也就喊来一个韩重言——这才堪堪保住一条命。

  都是些只愿锦上添花,不愿雪中送炭的,一旦强楚势头又强过了他们,这些个盟友倒戈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而且九江与汉之间还有个负隅顽抗的临江迟迟不愿叛楚,一旦西楚与临江会合,那英布必反。

  彭城一役元气大伤,刘邦一家老小都还在项羽手上,刘邦本人又被死围荥阳,西楚随时都可能反扑。

  项羽是这四境大地上最凶悍的猛虎,一旦咬住了猎物就绝不松口——除非把这只老虎逼到绝境,逼着他老实一阵子。

  而且最让刘邦啼笑皆非的是,就算当年封齐地给韩信让他心中怨愤了很久,但他也不得不承认,齐国那么一小块弹丸之地,夹在强楚与大海之间,除了韩信还真没人守得住。

  齐地囫囵起来还没西楚三分之一大,紧贴着西楚,另一边就是汪洋,左右无援。韩信趁着西楚大军离巢才一举攻下齐地,然而齐地实属易攻难守,一旦项王缓过劲来,要除掉东边的这块儿疙瘩,大汉军营里有谁能应付得来?

  ——真的只有韩信。

  蒯通听他全部说完,顿了顿,试探着开口道:“在下以为……将军若仍是心属汉营,此计不妥,虽说眼下汉王还需仰仗将军,但将军可否想过,若是一日功成……”

  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大业之前他是身负胜败的战神,大业之后便是致使臣强主弱的心腹之患。

  韩信不会不明白,趁着刘邦被围荥阳向他讨封,就是在逼他,说狠一点,那就是威胁。

  韩信苦笑了一下,把剑收回来放在手中,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摩挲着冰凉的剑身,垂眸定定地看着雪刃上反射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先生也说过了,汉王忌惮我,那么敢问荥阳解围之后,他还敢把齐地封给我吗?”

  必然是……不敢。

  若是封王,恐怕刘邦宁可把齐地封给同他一起从沛县起兵的夏侯婴,然后拿什么“齐地苦乱,日后封你万食之邑”之类的理由搪塞过去。

  “况且……”韩信的眸子沉了沉,“我韩信也不能一直做无根之絮啊。”

  要说韩信想要拿下齐地真的没有一点私心,那也是不可能的。

  当初刘邦容不下那一点私心,但如今想来,其实也不过是人之常情,只不过韩信比普通人要更多心一些而已。

  汉营中数元大将,英布有九江、张耳有赵,而这些人当中要说功高震主的,必然要属韩信为首,他若是不早做打算,等到日后刘邦称帝,把他的兵权一收,再给他个“赐居都城,同享盛世”,那便是一辈子的笼中鸟,俎上肉了。

  而且齐地与尚属楚地的淮阴离得很近,若是日后功成,说不定还能把淮阴并进来。

  更为重要的是,齐地东临大海,齐人擅造船,如果以后和刘邦之间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还能逃到南洋去,也算是条后路。

  ——虽然这条后路,是韩信死也不肯走的。

这时从外头进来一个小兵,禀报道:“将军,张大人来了。”

“子房?这么快?”韩信收剑入鞘,“行,那我去看看。”

与蒯通道了句“失陪”,他便跟着那小兵快步走出去了。

刘邦向伸长脖子往他们离开的方向再张望张望,没想到一不留声就猛然坠了下来。

“啊!”刘邦一声惊叫,骤然睁开了眼。

 眼前是戚夫人放大的脸,只见她惊喜得眼里放光,急忙朝后头招呼道:“陛下醒了!快传太医!”

刘邦咳嗽了几下,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虽然意识在一点点回笼,但身子还是有一股难以抵抗的脱力感。戚夫人连忙坐到床边小心地把他慢慢扶起来:“陛下慢些。”

  刘邦侧过眼来看着她,女人绝美的侧颜印在他的眸中。

  那眉眼、那鼻子、那嘴,都像极了他一直藏在心底的那个人,只是这份心思实在是不足为外人道也,甚至连刘邦自己都不敢深思。

  他想,当初是为什么,那么喜欢她呢……

  “寡人睡了多久了?”

  戚夫人把他扶着在床头上靠好,又拿了个软枕垫在他背上:“陛下都昏昏沉沉一个多月了……”

  “一个多月?”刘邦皱了皱眉。

  这么久啊……

  “那这些时日……是何人在把持朝政啊?”

  戚夫人一听,面上的笑意便凉了半截,微微垂下头来语气生硬地回答道:“是……皇后。”

  “哦……”刘邦靠回了枕头上,事情还算是在他的意料之中,只是熟悉得让他有些心惊。

  “那这些时日,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戚夫人想了想:“也没多少大事……太子殿下的立储大典,还有……”

  “还有什么?”

  戚夫人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道:“……齐王改封楚王了。”

  刘邦耷拉了半天的眸子睁大了些,撑着床板坐了起来:“改封楚王?”

  储君是在他病前就定下的,没什么好意外的,只是韩信改封楚王的事,他怎么不知道?!

  眼前的场景渐渐与记忆中的重叠。

  “说是陛下之前醒过一次,那时下的旨,只是下完旨之后又睡过去了,所以皇后才代传圣旨。”

  代传圣旨?

  怕是代写圣旨吧。

  刘邦怔愣了半晌,终是嗤出一声冷笑。

  寡人还真是有个好妻子啊……

  “皇后还说,”戚夫人苦笑着道,“是为陛下解难。”

  刘邦冷冷地想:这小娘们儿是觉着寡人不行了,已经开始扬威了吗?

  韩信辛辛苦苦在齐地经营这么些年,好不容易有了些起色,有人脉有威望,地方上也井井有条一派繁荣,突然给他扔到一片废墟的楚地去,不是明摆着给他穿小鞋吗?

  楚地百废待兴,地方又大,关键是还有不少项羽旧部等着给霸王报仇,鱼龙混杂,十分难管。

  也不知韩信听闻此事是他下的旨后,又会是什么想法。

  刘邦揉了揉酸胀的眉心,长叹出了口气。

  “陛下若是觉着不合心意,您看要不要……”戚夫人拢眉低声道。

  她的意思是想要刘邦给吕后点颜色看看,让她不要太过僭越。

  刘邦没理她,自顾自地闭上了眼,瘫软地靠在软枕上。

  戚夫人不过是怕刘邦这么病怏怏的万一哪天真嗝屁了,吕后太过势大了之后她会没有斡旋的余地。

  然而眼下帝国初成,一切才刚刚尘埃落定,皇后又是太子之母,这个时候动她,动轻了没用,动重了又怕社稷动荡,皇后毕竟是母仪天下的后宫之重,而且吕氏在朝中的人脉之广,就连刘邦也不得不惧她三分。

  并且换个角度想,韩信改封楚王也未必是坏事。

  刘邦老早就想把韩信收到都城来看着,但一下子让他从齐王落成“赐宅近我”怕他是很难接受得了的,所以倒不如让他慢慢吃些苦头,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以后最好还能把这狮子驯成只家猫,让他老老实实当个百无一用的富贵闲散,虽说听起来比较窝囊,但总好过身死名裂。

  而韩信这只狮子的爪牙不能硬拔,要慢慢磨平。

  只是刘邦心里总是有个疙瘩,让他隐隐不安。

  ——但愿那场“梦”中的事,不会再重演。

  

tbc.

评论

热度(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