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晋峰

我是韩信吹,滤镜八百里,不接受反驳,拒绝ky。

罗生门(五)

一阵大风裹着鹅毛雪呼啸而过,紫色的莲花坞幡旗猎猎作响。

江澄微微瞪大了眼,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默默咽了口唾沫缓了缓神,这才又说道:“蓝先生,这酒可能有点上头,您要不回屋……”

蓝启仁咬牙切齿道:“我没醉!”

这可就真是醉鬼之言了。

江澄靠在亭子的栏杆上,抱着胳膊看着他,沉吟片刻,斟酌道:“蓝先生,据晚辈所知,金光瑶应当是自小流落在外,也从未在蓝家修习……”

“怎么?”蓝启仁苦笑起来,脸上的皱纹越发深刻,一双眼却黑沉沉的,看不到一点光,“江宗主还觉得老夫诓骗于你?”

这罪名可扣大了,江澄连忙解释道:“不,晚辈只是觉得……”

“江宗主觉得,为何当年在射日之征的战场上,赤峰尊于千万人中一眼相中了金光瑶?”蓝启仁笑着摇了摇头,“世上哪有偶然之说,战场上比他出色的修士多得去了,为何赤峰尊偏偏只看见了他?”

江澄心中一动,皱了皱眉:“您是说……”

“温氏进犯莲花坞的那一年……也正好是金光瑶放火烧了青楼的那年,”蓝启仁缓缓道,两只眼愣神地看着亭外结了薄冰的湖面,冰雪映得他眼神显出几分空落,“他当年一个妓女之子,无钱无权无势,放火烧了那么多人,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地逃之夭夭,还在被金麟台赶出之后顺利地加入聂家?”

这么一想,也确实是蹊跷,江澄从栏杆上直起身来,只一手搭在上面,一面听蓝启仁说,一面无意识地抠着栏杆上的冰碴子。

“金光瑶当年无亲无故,又是那个出身,金光善怎么可能会认他……”蓝启仁叹了口气,“但,这也正是曦臣要的……当时他暗中赶去云梦,没能赶得及救下你们,却无意中发现了金光瑶——呵,说起来可笑,那时曦臣第一次听闻金光瑶是金光善在青楼的私生子时,就知道金光善不可能认他……后来他发现金光瑶不仅根骨不错,还有过目不忘之能,无亲无故无牵无挂,简直就是卧底的不二之选……”

说到这里,江澄已经有些心底生寒——如果蓝启仁说的是真的,那蓝曦臣得有多深的城府,才能这么谈笑风生地如此利用一个人。

可再一细想,就算蓝曦臣当初真的是利用金光瑶,也说不出哪里不对来……那件事必须得有一个人去做。温奉和温宁温情再怎么样都是温家人,就算是帮他们,也不可能帮他们杀自己的家主,所以能杀温若寒的必须得是一个外人,而且是一个毫无存在感,在世间与其他人毫无干系的外人,这样即便有了什么意外,那人也不会有什么牵挂,更不会有人为他起事或是找蓝家的麻烦。

江澄的指尖暗暗攥紧了结冰的栏杆。

可是为什么,只要一想到做出那种事的人是蓝曦臣,他就没法儿持平而论……

“所以,为了攒足筹码,曦臣助他火烧青楼之后逃过官府的通缉,却任凭他被金家赶出来,再暗中把他安排到聂家门下。”

这样一来,金光瑶不仅会继续保持一个无牵无挂的身份,而且会对他感激涕零,因为他没有义务帮金光瑶回归宗族,可他若是帮金光瑶入了聂氏好歹成了个修士,那便是一份大恩。

江澄心里一时还有些无法全盘接受,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蓝启仁:“所以,当初赤峰尊相中金光瑶,也是他安排的?”

蓝启仁闭上眼,极沉地吐出一口气:“是……是他与金光瑶相商好,再引赤峰尊去他所负责善后的战场,赤峰尊提拔他,也有曦臣作了保……包括之后……”

江澄已经渐渐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他想知道,蓝曦臣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之后?”江澄怔怔地开口问道。

“之后也是他故意引赤峰尊去’撞破’金光瑶杀害其他修士……于是金光瑶退无可退,顺理成章地去做了卧底。”

是啊,不然谁会在杀人逃逸之后,会想到要主动去做卧底?

江澄感觉到自己握着冰栏杆的手在隐隐发抖……

“但这都是老夫的错……这都是曦臣的心结……若不是老夫,他不会如此不择手段,”蓝启仁说着说着,眼泪又无声地滚了下来,“当初是老夫托大……才害了雨岚……”

江澄愣了愣:“此话……何意?”

“雨岚不是暗桩,她不是暗桩,”蓝启仁趴在栏杆上,又是哭又是笑,模样十分凄惨,“她是被温若寒捉去的……”

江澄怔在原地,用了半天才消化过来,问道:“那他……蓝宗主他,为何要骗我?”

“他……”蓝启仁说着说着就哑了音,一手捂着眼,哭得整张脸都扭曲到了一起。

“蓝曦臣……为何要骗我?”江澄又问了一遍,声音忍不住拔高了几分。

江澄的眼底有些红,一句话恨不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为何要骗我?!”

蓝启仁却说不出口了,仍旧一手捂着眼,眼泪跟开闸似的,另一手摆了摆:“说不得……老夫真的……说不得。”

江澄忍不住恼火了起来,什么叫说不得,都说了那么多了,怎么就又突然说不得了?!

这不是耍他玩呢嘛。

心里的渴望几乎要发疯,他一手狠狠地抠住了结冰的栏杆,一下子把整个栏杆上的冰都给震碎了,另一手紧攥成拳,气得青筋直跳。

而蓝启仁却像是彻底崩溃了,哭得肩膀都抖了起来。

几乎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江澄才好不容易把心里的那团火给按了下去——他想,也罢,这事若不是蓝曦臣主动告诉他,便没有深究的意义。

他真正最在意的不是这件事本身究竟孰是孰非,而是蓝曦臣的为人,是蓝曦臣心在何处。

江澄叹出一口气,缓缓走上前拍了拍蓝启仁的背:“蓝先生,晚辈送您回屋吧。”



魏无羡的屋中,自打江澄走了以后,就是一片难以被打破的沉默。蓝忘机若无其事地看着书,蓝曦臣对着炉子里的火苗发呆,魏无羡无聊得能淡出鸟来,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茶水。

终于,“厚积薄发”……

“蓝湛,大哥,我……我去趟茅房。”

魏无羡一走,屋中就只剩下蓝忘机和蓝曦臣了。

蓝忘机放下了手里的书,清浅的眸子里映着暖暖的火光,淡淡地说道:“连他你也不肯说实话么。”

蓝曦臣没说话,沉默地看着炉子里跃动的火光,黑沉的眼眸像是要把所有的光都吞没,折射不出一丝情绪来。

“三十多年了。”蓝忘机道。

三十多年了,你还是放不下么。

蓝曦臣仍一动不动地看着炉子,苦笑道:“那时候你还太小了……”

因为还太小,所以体会不了那种刻骨铭心。

蓝忘机没有见过母亲的尸体,只是被告知母亲没了——可蓝曦臣确是亲眼看见了,那一幕,在他脑海里如火烙一般痛苦而深刻。

“兄长,你在乎他吗?”

蓝曦臣愣了一下。

他知道,蓝忘机指的是江澄。

在乎,怎么可能不在乎,二十年前在云深不知处第一次见面时,他就陷进去了。

蓝曦臣缓缓点了点头。

蓝忘机:“那他呢?”

蓝曦臣摇头道:“不知道……”

“他若是在乎,便能为你分担……”蓝忘机道。

蓝曦臣忽然抬起头来,眼眶通红地直盯着他:“你要告诉他?”

蓝忘机倒也不怕他,依旧不温不火地问道:“若是他知道了呢?”

他若是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蓝曦臣为这一件事疯魔了三十多年,若是一直闷着,他永远也走不出来。

如今知道当年真情的,就只有他们兄弟俩和蓝启仁,蓝忘机甚至连魏无羡都没有告诉。对蓝曦臣来说,蓝忘机当年还太不知事……至于蓝启仁,只会让他的心结更死。

蓝忘机说道:“他不会笑你,更不会告诉别人。”

但是蓝曦臣需要这一味“药”,来治这块心病。

“你当他傻吗。”蓝忘机转过眼。

蓝曦臣又是一愣,接着缓缓垂下眼去。

是啊,江晚吟从来都不傻,他当初看到了那么多不该看的,早晚会觉察出不对来,而以三毒圣手那个总喜欢在感情上钻牛角尖的性子,又怎会轻易迈过这个坎。

温奉可不是什么好人,他明面上答应蓝曦臣会帮他,暗地里却没少偷奸耍滑,当初温氏进攻莲花坞的时候,他明明可以给江澄打掩护,却还是把人抓回去邀功——但立马又在事后通知了温宁去救人,简直是哪边都不得罪。

——不过这些蓝曦臣都是事后才知道的。

当时温奉口口声声跟他说,江澄是他们队长抓的,他也无可奈何,还叫了温宁去救人。

更要命的是,蓝曦臣“偶然”发现温奉知道他的秘密。

他担心蓝曦臣在功成之后不再帮他,到时候落个被百家追杀的下场。而温奉又是个极聪明之人,不会明面上拿这事要挟蓝曦臣——可他却曾在某次谈话中貌似无意地告诉蓝曦臣,他曾是雨岚在温家的贴身侍从,而且他有一个刚刚联系上的表亲,在南疆。

蓝家的手伸不到南疆去,他这么一不着痕迹地暗示,蓝曦臣就会明白,他可能哪天一个嘴漏,就把这秘密给说出去了,而如果蓝曦臣要杀人灭口,那么温奉在南疆的那个表亲,多半也是知情人,万一那表亲在温奉死后狗急跳墙……

事成之后把温奉送出去,是最两相安好的法子。

江澄看得明白温奉的为人——可他看不明白的是,蓝曦臣三年前不仅把温奉藏在云深不知处,还要助其偷*渡出去。

当时蓝曦臣还不理解江澄为何会那么生气,直到江澄告诉他,十多年前就是温奉,亲手把他抓到了温晁面前邀功——而那个时候,温奉已经远走高飞了,还是托他的福。

温奉毁了江澄,江澄虽然不总挂在嘴边,但蓝曦臣也明白,他迈不过这道坎。

蓝忘机看着他:“你不怕他记恨你?”

蓝曦臣痛苦地低下了头。

怎么可能不怕。

蓝忘机没有再逼问下去,一声不吭地起身走了出去。

他一推开门,就看见魏无羡站在门边的柱子后面,抬眼看向他。

“都听到了?”

魏无羡脸色很沉,没有多的话,只“嗯”了一声。

蓝忘机看了他一会,也一句话没说,抬脚就往外走。

魏无羡慌忙拉住他:“你去干嘛?”

蓝忘机一身白袍被风撩动着翻起,只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找江澄。”

魏无羡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还有些没回过神来,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忘机!”蓝曦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远处的蓝忘机顿住了脚步。

“大哥……”魏无羡往后退了退,只见蓝曦臣款款从屋里走了出来,一双眼通红地直视着他们。

“我自己跟他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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