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晋峰

#ME TOO——请停止你们的受害者有罪论!

  受害者有罪论真的很可怕,这些人认为自己很“理智”,认为自己不被表象迷惑,认为自己考虑周全。

  但理智的定义应该是在道德的前提下对事件进行冷静且客观的分析,这些人没有了道德的支撑,只不过是偏见与冷漠而已,当越来越多的人选择冷眼旁观的时候,恶行才会有恃无恐。

  如果你不愿意说话,可以选择沉默,但是不要助纣为虐。

  受害者有罪论发言的初衷并不是要解决这个社会问题,他们所说的内容于解决问题毫无裨益,他们只是想显得自己在人群中十分的有真知灼见而已。

  无论一个女孩或男孩长成什么样,穿成什么样,在大街上正常地行走,在社会中安全地生活,都是他们应有的权利,不得已选择保护措施也只是无奈迫于形势。

  可如果我们因为她们自身的保护措施不到位受到了伤害而去责怪她们,却对真正的恶行熟视无睹,那么就不是理智,也不是保护,只是冷漠与恶毒。

  如果一个女孩在社会中受到了伤害,这个社会的第一反应不是去保护她而是去责备她,那么这个社会就已经病态了,只是不知道这个病还需要多久才能好。

  治标的方法大家已经想了几十年了,什么穿得保守一点,什么晚上不要出门,什么不要单独和异性朋友出门……这些方法很多很完善,但案件却越来越多——我们什么时候能真正考虑考虑治本的办法?

  因为治标比治本成本低太多,而男尊社会中的男性们并不觉得这件事于自己有多大的害处,所以选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在评论中逆向而行,不责备施暴者而去责备受害人,还能更显得他们与众不同。

  什么时候这个社会能有一点应有的责任感,意识到保护他们自己的子民是不需要理由和借口的,什么时候这个恶势才能得到遏制。

  今天受害的是别人家的孩子,以后就有可能是你们自己的儿女,甚至是你们自己。如果你自己的女儿受到了这样的伤害,别人却都在责怪你的女儿,你会作何想?

  在你们争吵,责备,在你们纠结到底是受害者的错还是施暴者的错时,施暴者已经趁机逃之夭夭了。

  所以我才说社会的这个病已经到了非治不可的地步——人们居然开始纠结罪恶发生之后,到底是施暴者的错还是受害者的错。

  这样的社会,这样的人是没有责任感的——保护你们的民众和身边的人是你们的责任,你们应该承担而不是推脱给最最脆弱的受害者,这样的你们是无能且懦弱的,只有没有用的人才会一味逃避,避重就轻。

  如果你们真的把这些受害的人当作自己的儿女,你们就该想想怎么营造一个让她们自由自在平平安安的环境,而不是帮着歹徒束缚她们。

  根除这个问题是很难的,可我们要因为难就不做吗?社会上可能有那么一小部分的人懦弱,可难道所有人都要跟着懦弱吗?

  这种懦弱过于可怕,他们对暴者沉默,却对弱者吹毛求疵,使亲者痛仇者快。

  无能无知之人很恶心也很可怖,他们不以无能为耻,还为自己找理由搪塞,为了撇清自己,不惜去伤害已经伤横累累的人。

  所以那些支持受害者有罪论的,不要以为这么说别人会觉得你有多见地独到,有多真知灼见,别人只会觉得你没有责任感,无能且恶心。





长城的那些破事儿 之 路边的狼崽你不要采

*“我他妈到底写了些什么”系列。

*更新不定。


“铠有三四天都没回来了。”花木兰一目十行地扫完了今日的出勤录,习惯性地把注意力直接跳到了第三页第十四行的那个位置上,“铠”的名字后头仍然是空着的。

  她这两天去了一趟城里,本以为回来的时候那人定然是已经回来了,可没想到自打她离开以后铠就再没了音讯。

  这事儿她原先没敢捅出去,只跟底下的人说铠是去出任务了,可已经快要第四天了,纵使是花木兰,也有些坐不住了。

  这也是为什么她特地把百里叫到了自己的帅帐里。

  百里守约脸色凝重地站在她案前——他也是这才知道铠不是还没忙完,而是压根儿失联了。

  “他去做什么了?”百里心底里有某种不详的预感在暗暗涌动,虽说他知道那一言不合就给人一刀的西北大汉应当是吃不了什么亏,可听花木兰这么一说,自己也开始有些摸不着底,背在身后的手心儿都发凉。

  “我之前让他去找高长恭,”花木兰面沉如水地把簿子扔到了一边儿,两手扣在一起,有一下没一下地互相摩挲着,“可我问过那厮了,铠当天就找着他了,第二天天一亮就返程,说什么也早就该回来了。”

  八成是路上出事了。

  “属下带人去找吧。”百里守约沉声道,“属下怎么的也算是半个狼族。”

  关外万里黄沙,找个人谈何容易,而沙漠狼成天游荡在那里,自然是比他们要轻车熟路得多。而他们长城大营里,也就这对百里兄弟有那么几成狼的血,好歹和沙漠里那群野狼算是远房亲戚,多少能沟通一些,不像普通人根本无处入手。

  “也好,”花木兰点点头,凝神想了想,又不放心地提醒道,“万事小心,玄策就别带去了,也别让他知道太多……最好除了你选去的几个人,别让其他任何人知道。”

  花大帅帐下第一猛将说失踪就失踪了,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属下明白。”百里守约一点头,就急不可耐地转身出去了。

  

  长城入了秋,夜晚的边关料峭得紧,百里守约趁着夜色带了十八轻骑匆匆出了城关。

  大漠的白天和晚上是两个季节,更何况如今秋老虎还没过,晌午的时候沙子烫得都快能煎鸡蛋了,这一到了晚上,百里守约几乎觉得自个儿脸上要结霜。

  露在外头牵着缰绳的手几乎要被冻得没知觉,百里拽了拽自己的披风,抬眸望了一眼天际边的苍茫月色。

  风中隐隐传来狼嚎,百里守约的耳朵也随之微微动了动。

  “将军,这要怎么找啊?”

  手底下的几骑轻骑兵已经飞速地探了一遍从长城关到高长恭那儿的路,没有发现半点儿踪迹。

  这就是大漠,别说是隔了这么多天了,所有的足迹和气味只要被这风沙一吹,就会被掩埋得一干二净。

  百里守约的眸子在月色下泛着冷光,他没理会那部下,凝神听了一阵风,半晌之后他的眸子微微一瞪:“去漠北。”

  说罢他就直接一夹马腹,朝着北面直奔而去,身后的骑兵愣了愣,也容不得他们质疑,只好老大不情愿地跟了上去。


  百里守约没日没夜地找了整整一天,终于在第二天傍晚的时候看见了依在沙丘背风坡上打盹儿的铠。

  至于为什么知道他只是在打盹儿,那是因为百里隔着老远就听见他细微的呼噜声。

  走近一看,只见这厮团成一团地缩在那儿,紧巴巴地裹着披风,嘴角还有一点儿晶莹的水渍。

  合着他们这么累死累活地担惊受怕了这么久,这货倒还睡得直流哈喇子。

  百里守约几乎想用脚把他唤醒。

  但身后还有那十八轻骑在看着,百里守约总不能当着底下人的面殴打他们的铠将军。

  他仰天叹了口气,缓缓蹲下身来,心情复杂地看着这位在大漠中睡得不省人事的大爷,心说铠的心可能比苏烈将军的腰围还要宽,于是他面无表情地把手搭上铠的肩膀,不动声色地狠狠拧了一下。

  铠倒抽了一口凉气,猛然从梦中惊醒。

  “守约?”铠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百里守约笑而不语。

  我怎么在这儿,你猜我怎么在这儿。

  “你怎么了?”百里守约问道,“怎么睡在这种地方?我听说大帅让你去找高先生,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漠北和高长恭的住处,简直是离了十万八千里。

  铠那张纸糊一般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他盯着百里看了一阵,又默默地把脸转了过去,虽然他始终没有说话,但百里却注意到他的耳根子居然在冷风里红了。

  百里:“……”

  “铠我问你,你知道自己在哪儿吗?”

  铠:“……”

  “……”

  而就在这时,铠用披风紧裹的怀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百里的余光瞟了一眼,只见从他的披风的缝儿里露出一撮灰毛。

  铠拉开了自己的披风,一团毛茸茸的“小球”就从他的怀里蹦哒了出来。

  百里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手指头指着那毛球“你你你”了半天,又好气又好笑地问道:“你哪儿逮来的狼崽子?”

  “我也不知道,”铠淡淡地道,垂下头将企图逃走的狼崽子一把捞了回来,“路上捡的。”

  “捡的?”百里守约匪夷所思地看着他,“你捡只狼干嘛?”

  并不是所有的狼都会使枪会做饭,有的狼只会在你睡着的时候照着你的脸来一口。

  而铠又一向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两个闷屁的,百里问了他半天,才终于从他惜字如金的解释中理清了前因后果。

  ——铠这个巨型婴儿在从高长恭那里回来时迷路了,半路遇见一只落单的狼崽子,也不知道是哪根儿筋抽了,竟然觉得可爱,还二话不说抱起来就跑,结果被狼群撵着追杀了好几天,这才跑到了漠北。

  百里守约哭笑不得地看着他:“放了吧,跟我回去。” 

  铠抬头看了看他,又垂眸看了一眼狼崽子,低低地道:“带回去不行吗?”

  你是想长城被狼群包围吗?

  百里守约耐着性子道:“它需要自己的族群,放了吧。”

  铠低着头不说话,显然是犹豫了。

  百里守约:“回去给你开一个月的小灶。”

  铠松手把狼崽子放了出去,小狼崽嗷了一声,撒开腿一溜烟儿就不见了。

  百里守约:“……”

  他觉得这可能就是个套路。

  铠站了起来,这几天他确实是瘦了不少,脸上的轮廓又深邃了几分,看得守约也不忍心再说他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走吧,回去加餐。”


  至于回去之后铠被花木兰一通臭骂,还被罚给守约当一个月的带刀侍卫,那就都是后话了。


  ——铠表示喜闻乐见。


大梦不央(邦信)(10)下

  “是,”韩信苦笑了一下,侧身给萧何让了个道,“萧大人若是不嫌弃,来里头喝杯茶吧,有什么事我们边喝边说。”

  萧何已有些浑浊的眸子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也不知是个什么意思,直到把韩信盯得神情都有些古怪了,萧何才终于慢吞吞地点了点头,暗暗叹了口气,一边往里头走,一边低低地道:“韩将军也变了许多了,老朽方才差些都不认识了……”

  韩信哑然地笑了笑。

  萧何又哎了一声,抬手轻轻拍了拍韩信的肩膀:“也当真是……苦了韩将军了。”

  韩信微微一怔,也不知道萧何究竟想说什么,一边招呼着家奴给人倒茶,一边笑着道:“萧大人这是什么话。”

  萧何沉默了一阵,扯起嘴角苦笑了一下,摆了摆手意思是不说了。

  韩信也没大在意,自顾自地捻起茶杯嘬了一口,皱了皱眉,转头冲家奴不轻不重地数落道:“这什么粗茶,拿好的来。”

  萧何连忙抬手制止了,笑着摇了摇头:“不必了,老朽今日来也就是传个话,传完就走。”

  “哦……,”韩信愣了一下,又转过脸来,想了想,心一下子提起来,“萧大人有何指教?”

  刘邦的兵刚刚撤走,悬在他脖子上的断头刀也不知道还在不在,萧何神秘兮兮地亲自从长安赶来跟他传话,恐怕不会是小事。

  “韩将军可知,陈豨兵败了。”萧何沉沉地道,“陛下已回了长安,过些日子要摆庆功宴了。”

  一听到陈豨二字,韩信就不禁轻轻震了一下,眸子一瞪,握着杯子的手蓦然攥紧:“萧大人……”

  萧何又叹了口气,抬手虚虚地按了按以示安慰:“韩将军莫要紧张,无论是陛下、还是老朽、或是诸臣,都相信韩将军是清白的。”

  韩信凉凉地笑了一下:“陛下的兵才刚刚撤走呢。”

  “陛下那也是一时气过了头,才委屈了将军,事后也都明白过来,若是韩将军真与陈豨勾结,那此番平叛又怎会如此轻易,”

  韩信的手攥得更紧了,眼眶隐隐红了红,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什么话也没说。

  萧何接着道:“老朽知道将军心里委屈,但还是莫要意气用事的好……陛下这一次特地请韩将军回长安参加庆功宴,也是想借机与将军冰释前嫌。”

  韩信面无表情,只眼睛微红:“我非去不可?”

  “将军身正不怕影子斜,若是不去,反而会显得心虚,落人口实,陛下也是想为将军正名,将军还是莫要枉费陛下一番苦心。”萧何轻柔地拍了拍韩信握得死紧的手,接着道,“再说了,将军也许久未见过潆儿了,潆儿也想将军得紧。”

  韩信侧过红红的眼眸看向了他:“此乃陛下口谕?”

  萧何怔了一下,面上的神色僵了僵,点点头:“是。”

  “只有口谕?”

  “……是。”

  没有圣旨,就没有实据,哪怕是事后反悔,也算不得出尔反尔。

  韩信紧绷着脸皮,萧何又沉沉地握了握他的手,抬眼看进他的眸子里,低低地问道:“现下风声紧,陛下也是不想引人耳目。就是怕将军不信,这才叫老朽亲自来请将军的……难不成,将军还信不过老朽吗?”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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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发非说有敏感词,分开发就没了,醉了。。。。

大梦不央10暂时分为上中下三部分,如果有缺失就跟我说,我重发。

大梦不央(邦信)(10)中

  刘邦呼吸蓦地一滞,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忽然瞪大了眼睛,急忙道:“快……再去一趟淮阴,让韩将军切莫回长安。”

  那人被刘邦一下子弄懵了,愣了愣,试探着问道:“陛下这是……”

  “无论旁人以何种理由,无论谁来请他,叫韩将军绝对不要入长安!”刘邦心底一阵阵发寒,背上直冒冷汗,“切记!寡人回头给你一道旨,莫要让他人知晓!跟韩将军说,东海边的大船也不能一直无用武之地,该用则用。”

  刘邦藏在袖子里的手忍不住隐隐发抖。

  他怎么能现在才反应过来!

  当初那个去长安告发韩信的家臣不是因为吕雉的密令,也不是因为韩信真的谋反了。

  是那家臣劝韩信与陈豨一同谋反,被韩信拒绝,韩信担心节外生枝,这才要斩草除根下令诛除,那家臣为自保,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连夜从淮阴逃了出来,恶人先告状。

  ——可韩信要兵变的谣言已出,当初就连一直护着韩信的刘邦都信了,更遑论吕后……

  如果韩信要谋反,恐怕第一个要杀的就是吕雉和太子,她必然自危。

  而且其实说到底,不管韩信究竟有没有谋反,只要刘邦信了,那就相当于是真的了——至少吕雉诛杀韩信的理由全了,名正言顺,堂而皇之。

  如今陈豨已败,机会千载难逢,吕雉岂会轻易放过?

  原本刘邦计划在洛阳休整三日,结果当天晚上就下令全军开拔,火速回长安。


  而就在此时,萧相国已经不声不响地到了淮阴。

  韩信大半年都没怎么出过房门,原本常年征战,风吹日晒雨淋的,虽说五官好看,但脸愣是给磨得又黑又糙,结果这些年一天到晚的不出门,竟然还养得白嫩了不少,就是没什么血色,若不是因着那一身凛冽气,还以为是哪家的贵公子。

  直到听闻萧何亲自来了他淮阴府上,才总算是肯到正厅去看看。

  府外的兵已经撤走好几天了,长安里也没什么动静,韩信在府上等了十来天,才终于等来了点儿音讯。

  萧何似乎是一个人来的,身上穿得也极朴素,好像生怕旁人认出来似的。

  韩信难得见着故人,脸上显出了数月来头一回由衷的笑意,恭恭敬敬地躬身一礼:“萧大人。”

  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萧何的神色暗了一瞬,但又马上恢复了正常,温和地笑了笑,扶着韩信的胳膊让他抬起头来:“不必多礼,你我二人也当真是许久未见了。”

  当年萧何的保举之恩韩信心里倒确实是一直惦记着,纵使是嘴上不说,但每每见到这个当初月下追他回汉营,还不惜以身为他担保的长辈,韩信都不由得比对旁人更多几分敬意。



大梦不央(邦信)(10)上

 高祖十年七月,太上皇刘太公驾崩,大汉国丧,哀荣无限。

 两个月以后,刘邦守孝期都还没过,老爷子尸骨未寒,北面陈豨就兵变了。


  刘邦查了他三百多个门客,可谓是劣迹斑斑,该抓的抓了,该杀的也杀了,御史中执法的手几乎都伸到北境统帅部了,陈豨自危不已,也算是狗急跳墙。

  这小子一股脑豁了出去,在北面自立为代王,他本来就独掌北境兵权多年,那十几万精兵铁骑都是韩信旧部,当年跟着韩信时就没怕过谁,自来是骁勇惯了。陈豨一朝翻脸,悍然挥师南下,势如破竹,一连铲了好几个郡县小国,如入无人之境,一个月不到的时间里,大汉邯郸以北的疆土就被他尽数占领了。

  刘邦本是想着多给陈豨找些罪名,也好避免连累到韩信,没想到竟是过犹不及,陈豨直接破罐破摔,韩信更是免不了受其牵连。

  陈豨起兵之后的第四日,就有一人自称是淮阴侯府家臣来长安要告发韩信。

  ——淮阴侯与陈豨密谋串通,欲袭京畿。

  关键是这人还说得声情并茂有理有据,称自己是在淮阴侯府内意外偷听到二人的对话,这才马不停蹄赶来京城,希望在为时未晚以前能够力挽狂澜。

  那家臣哭得稀里哗啦,恨不得以头抢地:“韩将军发现小人知情后,竟要诛小人满门,小人是冒死才逃了出来啊陛下……”

  刘邦一开始还以为这又是吕雉的花招,可是他发现这一次连吕雉都有些慌了,显然是没意料到韩信会和北面的陈豨串通在一起。

  她怕韩信会不放过自己和太子。

  刘邦一时间愣了神。

  “子房,寡人如今当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刘邦目光呆滞地坐在桌前,显然已是好几晚没睡成觉,眼下一片深沉的淤青,眼白里都是血丝,声音喑哑得不成样子,“寡人的重言啊……”

  张良立在一旁,神情复杂地看着他,沉默了良久,终是沉沉地叹了口气:“陛下,恕臣直言,在未有实据以前,还是莫要轻下定论,毕竟韩将军他……”

  刘邦精疲力竭地闭上眼,仿佛半天才攒足了气力缓缓点了点头,拖着胳膊拿起笔在帛上慢腾腾地写了一道旨。

  ——“逆贼陈豨叛乱,天下共诛之,寡人欲御驾亲征,以振大汉国威,望诸卿助以一臂之力。”

  三日后,刘邦率大军开拔。

  五日后兵过淮阴,淮阴侯以病为由,拒不出征。

  刘邦彻底恼了。

  我费尽心力信你、护你、保你,这就是你给我的回应?

  当天夜里大军驻扎淮阴,刘邦带着三千轻骑,将淮阴侯府团团包围。

  可即便是这样,韩信也不愿出来见他一面。

  “侯爷实在是身体有恙,卧床不起,不能亲迎圣驾,望陛下恕罪。”淮阴侯府的老家奴匍匐在刘邦的马前,颤颤巍巍地说道。

  刘邦面沉如水,眉宇之下仿佛团着股黑气,让他看起来十分阴沉可怖,不怒自威。

  “身体有恙?”刘邦凉凉地笑了一下,“那便让侯爷好生歇息,不要再出来折腾了。”

  说罢他一拽缰绳,头也不回地走了。

  ——却把三千铁骑留在了淮阴侯府。


  刘邦当天晚上发了一通火,翌日就直奔邯郸而去了,陈豨虽然没有韩信当年的谋略,却也难缠得很,刘邦跟陈部来来回回拉扯了好几日,也就把当初在淮阴发的火忘得差不多了。

  陈豨一起兵就有人告发韩信与其串通,对方还是韩信的家臣,而且当刘邦率军出征讨伐陈豨的时候韩信居然还以病为由推脱,再加上之前的种种,即便是刘邦也不得不多想几分。

  ——兴许韩信是真的忍不了了。

  情有可原,罪无可恕。

  夜里刘邦在军营里漫无目的地转悠了几圈,看着眼前这些当年韩信为他操练的兵士,心里五味陈杂。

  又是一夜不眠。

  第二天早上,他怀着最后一丝侥幸般的期望,暗中派人南下,去调查淮阴侯府。

  汉军与陈豨叛军在北境拉锯了一年之久,直到第二年深秋,才终于有了些进展。陈豨虽然在北境势大,但北境毕竟没有南方水土丰沃,他既已兵变,以前的粮草供给肯定就断了,而北境那点儿存粮早让他给耗光了,再加上天寒地冻,士气一退再退。

  陈豨部将侯敞王黄在曲逆城被斩杀,聊城张春大败,刘邦一声令下,一万多人的叛军被全部斩首。

  十一月,周勃攻占太原和代郡。

  十二月,刘邦亲自率军攻东垣。

  十二月底,东垣降,陈豨大势已去。

  刘邦把追击陈豨的任务甩给了舞阳侯樊哙,自己已经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回长安了。

  他从频仍的战事中好不容易抬起了头,这才想起之前派人去查淮阴侯府的事,当初的事情难找实据,派去的人折腾了大半年才有了些头绪,但又因为战事消息滞涩,直到刘邦到了洛阳,那人才好不容易联系上了刘邦。

   当时刘邦正在洛阳开庆功宴,听人密传说帐外有人求见,出来一看见那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迅速屏退左右,带着那人去了处没人的地方。

  “如何了?”刘邦努力沉着声,让自己看起来不是太急切,可心里早就在看见这人的第一眼时紧绷了起来,不说话的时候他甚至能听见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声,“淮阴侯他可有异动?”

  那人摇了摇头:“回禀陛下,小人在淮阴呆了半年多,韩将军无任何异动……几乎……都没怎么出过门。”

  刘邦眸子一亮,又紧接着追问道:“此话当真?……那之前那家臣?”

  那人凝眉想了想,左右看了看,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低低地道:“小人听闻之前的确有人劝韩将军谋反,但韩将军已经回绝了,而且还曾暗中要肃清家门……”



大梦不央(邦信)(9)

 日子平平淡淡地过了两三年,其间乐于诋毁韩信的人仍是层出不穷,只不过大多都落不了实锤,刘邦也就没有太过在意,毕竟现在张良还在淮阴,韩信做事应该还是有分寸的。

  直到有一天,一阵让刘邦感到极为不适风声在朝中隐隐传开了。

  ——淮阴侯要兵变。

  可淮阴侯哪儿来的兵,虎符都还回去了,还怎么兵变?当初刘邦把他软禁在长安,虽说韩信是心不甘情不愿,但也不见有多愤懑。

  “陛下,如今大汉之军,十有八九都是韩信的旧部,他素来颇有威望,振臂一呼便有群起而应……”吕雉一边漫不经心地翻着手里的黄卷,一边不动声色地撩起一只眼皮睨着刘邦,“陛下还是早做打算的好。”

  刘邦笑了笑,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转过头来看向她:“皇后倒是未雨绸缪,防他防得如此紧。”

  韩信怕吕雉,吕雉也未尝不怕韩信,若是韩信哪天真的狗急跳墙,恐怕吕雉和太子第一个要遭殃。

  “陛下定天下不易,守天下更需谨慎。”吕雉不慌不忙地合上了书,“韩信就算没了统帅部,也是虎狼,陛下莫要养虎为患啊。”

  刘邦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韩信好端端的一个人,皇后怎么就视他为虎了呢。”

  吕雉想要在刘邦活着的时候就把韩信给除了,毕竟韩信好歹乃大汉第一大将,也绝不是什么善茬,等到刘邦身死以后,恐怕也没人镇得住他了,若是韩信真的翻脸,一旦吕雉治不住他,那就是千秋功业毁于一旦,死都不知道会怎么死。如果要除掉韩信,必须要赶在他翻脸以前,可如果那时没有刘邦,吕雉一个后宫之人,诛杀先帝亲信、开国功臣,名不正言不顺,无论是她还是新帝,恐怕都要遭万世刀笔。

  这吕雉是又不想遭殃,又不想背锅。

  她叹了口气,坐到刘邦身边,轻抚着他的肩膀道:“陛下就算不为臣妾着想,也要为太子着想啊。”

  “皇后帅六宫,母仪天下,有何惧?盈儿是龙子,日后也是万乘之躯,又有何惧?”刘邦皮笑肉不笑地偏过头来盯着吕雉的眼睛,“韩信为帅无兵,如今已经连封地都没有了,他儿子还在长安陪皇子读书……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皇后凡事还是点到为止……还是说寡人这还没驾崩呢,皇后就着急替寡人做主了吗?”

  吕雉但笑不语,貌似低眉顺眼地点了点头,嘴角笑意更深,又是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陛下说的是。”

  朝中人心不稳,刘邦三天懒得看见吕雉,思来想去,那淮阴天高皇帝远,他手伸不了那么长,正准备给张良写封信,结果第二天张良就回了长安。

  刘邦心里一咯噔。

  刘邦是当天晚上接到的消息,本来都上榻了又吓得一下子从床上蹿了起来,鞋子随便一套就连夜密诏张良来面圣,当面问了才知道原来是淮阴侯府突然被重兵给围了。

  “你把话说清楚。”刘邦还穿着里衣,外头就裹了个薄薄的锦袍子,拽着张良把他带进了屋里,挥手屏退了周围的人,“什么时候的事?”

  “前日晚上……”张良赶了一路,一刻也不敢停,一把年纪了颠得脸色煞白,这会儿还没缓过那口气,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喘得断断续续的,“应该是埋伏了许久的,少说有几千人。”

  “那现在呢?”刘邦的手直到现在都还在隐隐发抖,他嘴唇颤了颤,“韩信人呢?”

  “臣昨日收到消息,兵已经撤了,没伤淮阴侯府一兵一卒,”张良没什么血色的脸上阴沉沉的,他皱了皱眉,“似乎只是围着,韩将军与夫人也暂时无恙。”

  刘邦神色一沉,在原地站了半晌,幽幽地转过身去走了几步,又蓦地在桌边站住了脚。张良看着他仿佛已经有些佝偻的身影颤了颤,一言不发地猛然暴起,扬手把桌上的茶具呼啦一下全甩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张良沉默不语地看着他,刘邦已经刻满了皱纹的手紧攥成拳,暴怒一般砸在桌上,阴沉的眼睛里血丝密布,就连那覆了霜的鬓角都仿佛隐隐冒着寒气。

  吕雉!

  当初把韩信贬为淮阴侯之后,韩潆就一直被留在长安宫城里,说是陪皇子读书,其实就是变相为质,韩信也试过要把韩潆接回来再请西席,只是时局不定,他若是表现得太过迫切反而又要落人口实。

  而眼下韩信的儿子还在长安,又正是流言四起的时候,吕雉二话不说暗中派重兵把淮阴侯府给围了,八成还是用的刘邦的名义——这明摆着就是要逼反嘛。

  虽然构陷韩信的人不在少数,但韩信毕竟没做什么真的要叛国欺君的事,留言落不了实锤,刘邦就能护得住他,想来那吕雉是等不及了,要逼着韩信“谋反”。

  重兵围府却不伤一兵一卒,刘邦抓不着实证,韩信若是真的因此反了,那么届时吕党绝不会认这兵围淮阴府的事,韩信就真的成“欺君叛国”了。

  事出突然,韩信多半也是怕连累张良,才连夜派人把他给暗中送回了长安。

  “如今最重要的,是安抚韩将军,让他切莫冲动,”张良沉声道,“臣走之前已经跟他说过了,他也答应了,只是……臣觉得,陛下的话,韩将军应该还是更听一些。”

  刘邦点了点头,手抬起来还直颤悠:“去……去给寡人拿纸笔来。”

  吕雉要翦除刘邦的亲信,韩信必然留不得,她想法设法,百般刁难于他,不就是盼着他能哪天一急眼真的上了钩,趁着刘邦还在的时候除了他。

  刘邦是真的怕,韩信那么桀骜,那么有血性的一个人,居然被一个妇人逼迫至此,儿子被迫为质、人家兵都围到家门口了,他恐怕早就恨得把牙都咬碎了,万一哪天真的一下子没绷住……

  刘邦下笔如飞地匆匆写了几行字,往上盖了个私印,折了两道塞进信封里,沿口用火漆封缄,然后递给了张良:“找人送信,寡人要八百里加急,务必将此信亲自交到淮阴侯手里,决计不可让旁人知道。”

  张良郑重地点点头,将信收进了怀里,向着刘邦拜了一拜,便匆匆告退了。

  信上写的内容很简单:多事之秋,凡事必要三思而后行,切莫冲动,韩卿乃大汉功臣,忠心日月可鉴,莫要自污名节,诸多事宜寡人自有定夺,不必担忧。另外有寡人在长安,定然能保潆儿平安,韩卿尽可放心。

  五日之后,韩信回信答曰:谢陛下隆恩,臣万死。


  翌日,汾阴侯周昌入长安觐见。

  刘邦素来是一见着这老小子就一身鸡皮疙瘩,周昌嘴又不利索,说话还难听,但也不得不承认他也算是个名震朝野的能臣,当年因着保太子的事,连吕雉都要敬他三分——而最为难得的是,这还是个纯臣,一开始在长安当御史大夫的时候刘邦就看出这人是个一辈子的实心眼儿,这才让他去赵给刘如意当相,为的就是在自己万岁之后能保全戚夫人母子。

  周昌多长时间都不来一次长安,这会儿一来果然就是要告状。

  刘邦一瞅见他就牙根儿疼,老大不情愿地冲他扯起嘴角笑了笑:“周爱卿舟车劳顿,远道而来,所谓何事啊?”

  刘邦御书房里人极少,素来是清静得很,周昌有话不在未央宫说,非要跟着来御书房“伴读”,刘邦就知道肯定又出什么糟心事儿了。

  “陛……陛下——您可还记……记得那陈豨?”

  刘邦手里拿着本书本就是和尚念经装装样子,一听见陈豨顿时愣了一下,抬起眼来挑了挑眉毛:“他?怎么了?”

  陈豨当初是韩信的部下,一边是因着军功,一边又是因着韩信的面子,让他到北疆去驻防,也算当了个不大不小的官,有了自个儿的食邑,统领赵代的边防军。

  这原本没什么,可在如今这个节骨眼上让刘邦听见韩信旧部的事,还是叫他不由得心里一紧。

  “陈豨如今宾客盈门,随……随行者上千人,门庭若市,”周昌那大舌头半天憋不出一句囫囵话,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涨得脸红脖子粗,“这……这厮在外独掌兵权好……好好些年了,怕是不能再……再任其坐大。”

  人和人总归是不一样,有人三纸无驴、有人精明如张良,说话几乎没有个准头、也有人是天生的一根儿筋,想什么说什么。

  而周昌就属于第三种,所以刘邦把他远远地扔到了赵王那儿,不仅是为了保刘如意,也是为了眼不见心不烦,图个耳根子清净。

  只不过周昌倒是从来不胡咧咧,陈豨这个人刘邦以前也见过几面,一看就知道是个受不住气的毛头小子,当年还在韩信麾下的时候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除了韩信还真没人能治得住他。

  刘邦越想越是心寒——怎么能在这个时候闹出这种名堂!

  陈豨要是真的出了事,韩信不管到底跟这事儿有没有关系,都肯定摘不清。

  “去查,”刘邦气得嘴唇直抖,扬手一指,“姓陈的门下有几个算几个,全都给寡人查一遍!”

  

  结果这一查,果然就查出问题来了,陈豨的那些个门生故吏,帐头上没几个是干净的。


  高祖十年七月,太上皇刘太公驾崩,大汉国丧,哀荣无限。

  两个月以后,刘邦守孝期都还没过,老爷子尸骨未寒,北面陈豨就兵变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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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天糟心事有点儿多,写东西的时候老分神,要是有哪里不对的地方大家跟我提提。

  有一处略有改动,韩信贬为淮阴侯之后没有封地没有实权,貌似基本上是住在长安的,这里改了一点,还是让他回淮阴住了。

谁都不要拦着我(抄起了手边的洛阳铲)。

大梦不央(邦信)(8)

 “人活着,值得去亲身体会的事还有很多,你还年轻,不要往南墙上撞。”刘邦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沉沉地道,“韩卿累了,该歇息了。”

  韩信慢慢垂下头,绑在身后的双手紧紧攥在一起,竟是掐得骨节发白。他死死咬着牙,眼眶子一阵发热,让他连睁开眼都不敢,过了老半天,才终于颤声道:“陛下赐的虎符太重了,臣力有不周……还是还给陛下吧。”

  

  刘邦把韩信在长安扣了大半个月,直等到入了秋才把人放回淮阴,只是那时这大汉最大的异姓王已经不存在了。

  “陛下能放淮阴侯回去,也算是仁德了。”张良手里捻着一只细细长长的铜香铲,慢悠悠地刮拉着瓷壶里的香灰,似乎已经对于某人习惯性的不请自来习以为常了。

  张良的茶室布置得十分雅致,用的基本都是些素净的楠木,也没什么雕饰,小门借了一方外景,春绿秋红,现在正是霜叶飘零的节气。这日风不算太大,张良索性就把珠帘敞开了,刘邦侧眸出神地看着门外的矮枫,枯红的叶子零零散散地缀在枝头,有种说不出的清寂。

  “子房倒是会说话。”刘邦笑了笑,“只是怕重言心里还是要记恨于寡人。”

  张良坐在门前的一方阳光里,秋日的阳光带着些凉意,再加上他一身素白的锦衣随意地挂在身上,更显得形销骨立,刘邦看他静静地坐在那,竟是有那么点遗世独立的味道。

  他眼都不抬,刮拉好了香灰,又不急不慢地把香铲放在了一边的檀木架子上,拿灰押把香灰细细地碾平:“陛下自问心无愧,又何怕淮阴侯记恨呢,陛下虽是防着他,却也帮了他。”

  刘邦感慨道:“寡人也没办法,要怪只能怪重言太年轻了。”

  张良把银香篆轻轻地放在碾平的香灰上,仔细地摆正,前言不搭后语地自顾自地讲道:“臣听说南疆有一种猛犬,虽说是犬,却有与群狼一战之力,此犬虽狂,但一生只认一主。”

  刘邦道:“若是那主人离去了呢?”

  张良道:“那余生也决不易二主,即便是前主的血亲家人。”

  刘邦凉凉地笑了一下,叹了口气道:“那之后不是前主的家人宰了那犬,便是那犬伤了家眷。”

  张良但笑不语,把香粉一层一层地洒在香篆上。

  两人皆是一阵沉默,刘邦盯着窗外的红叶看了半晌,又冷不丁地问道:“子房以为,韩将军可否谓之忠臣?”

  张良没有直接回答,也仍旧没有抬眼,不疾不徐地道:“忠臣有三种,一是忠国之臣、二是忠君之臣、三是忠主之臣。”

  张良虽说没有道明,但韩信属于哪种,刘邦心里已经有了数。

  韩信的确是忠,如果韩信不忠,那他当年手握足以翻覆天下之兵的时候早就反了,哪怕是三分天下也决不甘心屈居人下。

  可韩信忠的不是这大汉,也不是君王,他忠的只是刘邦此主而已,就算硬要说是忠君,恐怕也只是这一位开国之君。

  刘邦削楚王为淮阴侯,不仅是为了救韩信的命,也是为了救自己儿子的命。韩信此时助阵刘氏,不是因为刘为汉室,而是因为刘邦。

  韩信太年轻了,若是任其坐大,等到刘邦死后,除非吕雉将其除去,不然他不会屈居于其他任何人,包括新帝。

  所以刘邦打心眼儿里盼着韩信能有一天彻底开窍,和张良一起安安心心地修仙问道。

  “江山,毕竟还是刘氏的江山。”张良淡淡地道。

  刘邦闻言转过头来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了一阵:“那子房认为这刘氏中,何人宜为储君?”

  张良填香粉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道:“陛下,储君已定。”

  刘邦道:“并非不可易。”

  “大汉根基未稳,陛下凡事还需三思而后行。”张良拿着一只细长的铜杆,铜杆的末梢有一枚小小的铜球,此时正轻轻敲打着香篆的边沿,把残余的香粉一点点震了出来。

  可如若储君是刘盈,那吕雉的势力就再也不可遏了——虽然这样也并非是百害而无一益,至少吕家会替他翦除大汉所有可能的隐患,而且吕雉是新帝生母,皇室也不会有太多内斗,虽然于百官是一场动荡,但于天下安定百姓和乐却是一份福祉。

  只是他不敢想象自己身死之后,韩信若是不懂自保,将会如何。

  为天下而负一人,若说是值当,只怕口里还会泛苦。

  张良抬眸看了看他,阳光下清浅的眸子里含着淡光,脸上没什么表情,轻声道:“陛下若是为仁君、明君,便要取舍。”

  值得吗?

  刘邦垂眸想着。

  用绝代之人,换蜉蝣众生。

  “子房啊,”刘邦长长叹了口气,“寡人有时实在是不知道韩将军到底想要什么。”

  张良没有接话。

  “那你呢?”刘邦又接着问道,“子房想要什么?”

  张良一向是一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姿态,可是这一回在夺嫡中却异常坚定地站在了太子刘盈那一边,刘邦也是忍了许久,今天才总算找机会套了他的话——他要知道,张良支持太子究竟是于公,还是于私。

  张良不慌不忙地把香篆轻轻拿起来,一丝不苟地拓出了个“寿”,他抬眼看向刘邦,眼角的纹路长可入鬓,似笑非笑地道:“臣除了这把百无一用的老骨头,别无所求。”

  刘邦哑然,过了一阵,才苦笑了一下。

  张良此举既是于公也是于私,于公是为天下,于私是为了在吕雉那里卖份人情,留条活路。

  而他却怪不得张良。

  谁让自己老迈呢?

  自己护不了短,还不允许别人自谋出路吗?

  “子房实在是精明啊,”刘邦怅然地笑了笑,“有机会还要多提携提携重言,他还年轻。”

  张良取了一星火,小心翼翼地点燃了那“寿”字,白雾渐渐地袅袅腾起,幽沉的香气缓缓散开。

  张良笑道:“韩将军乃千古难遇的战神,国士无双,能与韩将军相处,自然是臣的荣幸。”


  韩信回淮阴以后就再没来长安看过刘邦,明明年纪轻轻正值壮年,却成天称病在家,有时候干脆连客都不见。

  韩信过于安分了,已经不仅仅是避世,而是厌世了。

  刘邦也担心这小子心高气傲,八成心里还是记恨自己的。他平日里也不好找人打探韩信的起居,万一被发现了又难得解释,好在总算是劳动了张良的大驾,让这老道亲自去了淮阴。

  其实张良心里对此是喜闻乐见的——他总算是找了个名正言顺的理由逃离长安了。

  从前楚汉之争的时候张良就当过韩信的军师,这回俩人一对上头,反正都是闲人平时也没什么事干,索性就整理起了兵书。

  而刘邦也终于好不容易从张良写来的信里得知了韩信的近况。

  张良走后过了半个月,夺嫡之争正是如火如荼的时候,太子身边赫然出现的四个人让全盘局势瞬间倾斜,原本各执一词的两党之中,赵王一党却登时哑了火儿。

  ——商山四皓。

  那是刘邦求着巴着恨不得亲自上门给人家老母亲祝寿都请不来的四位名士。

  可如今却成了太子的“跟班儿”,从早到晚形影不离,上朝下朝、甚至连游园赏花都跟着。

  这是故意做给刘邦看的。

  赵王如意乳臭未干,而太子羽翼已丰、贤德爱人,若是刘邦不传刘盈而传如意,那就是昏聩、那就是不识人——储君势力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动不得了。

  其实刘邦也未尝没有料到,所以即便是看见太子成天带着那四位老爷子同吃同住,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又给张良写了封信,上头的内容很简单——

  “爱卿的主意?”

  张良回信答曰:“然。”

  刘邦知道张良要在吕后那里留退路,却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卖了这么大一个人情给吕雉。

  关键是这老小子还专门卡好了时间,刚给刘邦捅完篓子就马上跑到韩信那儿去躲着,就算刘邦想骂也逮不着人。

  刘邦哭笑不得地想:

  披上毛比猴子还精的老东西。


  那天晚上刘邦自己一个人在未央宫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喝了个烂醉,然后摇摇晃晃地去找了戚夫人。只是这老色鬼破天荒地什么都没做,眼神呆滞地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只觉得怎么看怎么像,可越是像他心里就越是难受。

  特别是那眉眼,像极了那人收兵歇息时柔和的轮廓,他仍然记得那夜的月光下,那人独自坐在营帐外头,垂着眸子漫不经心地擦拭着手里的剑,温柔得像是在抚慰爱人。

  刘邦慢悠悠地揽过了戚夫人的肩,鼻腔里粗重地喷洒着热气,一开口就是股刺鼻的酒味儿,他贴着戚夫人的耳朵,呼出的气烫得戚夫人耳根子都热了。只是没想到这醉鬼口齿还算清楚,听他低沉沉地开口道:“戚姬,答应寡人一件事。”

  戚夫人紧绷绷地点了点头:“陛下请说。”

  “待寡人百年之后……你带着如意回他的封地去,此生绝不再入长安……”


  日子平平淡淡地过了两三年,其间乐于诋毁韩信的人仍是层出不穷,只不过大多都落不了实锤,刘邦也就没有太过在意,毕竟现在张良还在淮阴,韩信做事应该还是有分寸的。

  直到有一天,一阵让刘邦感到极为不适风声在朝中隐隐传开了。

  ——淮阴侯要兵变。